2026年2月3日下午，科大讯飞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总裁吴晓如做客《赵福全研究院》高端对话栏目，作为栏目第78期嘉宾，与世界汽车工程师学会联合会（FISITA）终身名誉主席、清华大学车辆学院教授、汽车产业与技术战略研究院院长赵福全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深度对话。本栏目由盖斯特管理咨询公司策划、赞助并在其官方视频号播出。在直播之后，我们精心整理了对话内容，因篇幅较长，故分四部分推送。本文为第四部分的文字、视频和音频。
【核心观点】
人机交互：人机交互是汽车品牌特质的核心载体，无论是交互逻辑、还是交互界面，很多交互细节都是品牌调性和基因的重要体现，尤其当自动驾驶普及后，交互将成为体现产品差异化的关键点，价值更加凸显。
精准服务：车载人机交互需精准理解需求、适配个性化，更要感知用户情绪、提供情绪价值，实现情感连接，从被动响应升级为主动陪伴式服务。
智能空间：人机交互需连接外部服务体系，为用户提供多元价值，让汽车突破出行工具属性，成为集出行、工作、休闲、娱乐、医疗保健于一体的移动智能空间和全能服务智能体。
智慧声场：以AI技术优化座舱声学环境，智能声场技术依托现有车载音响硬件，大幅提升音质，低成本打造车载卡拉OK、移动音乐厅、私人影院，充分释放硬件潜力，实现用户、车企、供应商多方共赢。
赋能车企：一方面依托多语种的人机交互技术、统一接口及低成本优势，科大讯飞助力中国车企加快出海；另一方面，借由与合资车企的合作，让国外品牌车企看到了中国科技公司在智能化领域的技术实力，改变了其此前优先选择海外供应商的固有理念。
打破认知：外资车企需打破认知壁垒，与中国科技供应商由浅入深扩展合作，提升在华研发话语权，借助中国智能化技术深耕中国及全球市场。
破卷利器：未来五年汽车智能化的核心是创造用户价值，聚焦用户可感知场景打造差异化，破解行业同质化内卷，带动座舱软硬件与生态协同升级。
场景多元：汽车座舱将拓展健康监测、沉浸式娱乐、私人独立空间等多元场景，成为复合智能空间，持续放大车内空间体验与服务价值。
整供协同：车企与科技公司需深度分工协同，车企洞察需求、制定标准，科技公司提供技术支撑，在全周期内共创打造差异化产品，共同实现高质量发展。
【对话实录】
汽车人机交互的重要价值：承载品牌特质、实现情绪价值、提供多元服务
赵福全：今天吴总多次谈到，人机交互是人工智能在汽车行业落地的关键领域。说起来，汽车产品在人机交互的各种场景中应该是最大也最复杂的，因为车内空间兼具驾驶、办公、娱乐、休闲等多元属性。那么站在科大讯飞的视角，您觉得汽车产品的人机交互有哪些要点？请和大家分享一下。
吴晓如：当前，语音以及多模态的智能化人机交互在汽车产品上的作用愈发凸显。据我观察，汽车产品人机交互的要点可以归纳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人机交互是汽车品牌特质的核心载体。不同车企应该在人机交互的逻辑和界面等方面形成差异。比如一个最简单的提示音，也可以体现出某种特色；反之，如果所有汽车产品的提示音都一样，那对用户来说就没有品牌辨识度可言了。所以，无论是交互逻辑、还是交互界面，很多交互细节都是品牌调性和基因的重要体现，应该与众不同。就像汽车外形一样，直接展现出产品的独特性。有些车企领导也和我探讨过，今后等到了绝大部分汽车都是自动驾驶的时候，很可能智驾本身就没有太大差别了；而不同品牌汽车产品的人机交互却仍然是不同的。也就是说，人机交互始终是承载品牌特质和产品差异化的核心载体，而且未来这种作用会越来越大。
第二，人机交互需要兼顾精准性、个性化以及情绪价值。一方面，人机交互必须精准理解用户需求，包括用户给出的一些复杂指令。这是人机交互基础层面的底线要求。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机交互必须体现个性化，车载交互系统在使用中要越来越贴近用户的习惯，让用户越用越觉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更进一步来说，人机交互还必须实现情感连接，车载交互系统要越来越懂人，能够随时感知到用户的情绪变化、为用户提供情绪价值、与用户产生情感上的共鸣。这是人机交互高阶层面的核心要求。我认为，汽车产品的人机交互系统必须同时满足上述要求。
第三，人机交互的终极目标是给用户提供有价值的内容和服务。这就要求车载交互系统必须与外部的一系列信息和服务体系实现实时高效连接，这样才能随时为用户提供所需的内容和服务。
总之，人机交互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为这是人与车之间实时发生直接关联的关键触点。整车企业要做出有特色的差异化产品，就必须高度重视人机交互系统。而车企要打造出具备很强理解能力的人机交互系统，像科大讯飞这样的科技公司是可以为其提供技术支撑的。不过如何让人机交互系统在与用户互动的过程中实现情感连接，并逐步形成匹配特定用户的个性化，这还是要靠车企自身不断加深对用户共性及个性需求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正如我前面讲到的，车企与科技公司合作伙伴应该进行协同共创，以共同打造优质体验的人机交互系统。
赵福全：吴总讲得非常好。我也一直在思考汽车的终极形态。从本质上讲，未来汽车一定是“更懂人”的复合智能体，并由此成为用户的贴心伙伴，这一点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共识。而汽车这个贴心伙伴，一方面需要在人提出需求时准确理解，并提供相应的服务；另一方面，我认为，汽车的最高境界应该是主动为人提供服务。也就是说，汽车不需要用户下指令，就能实时捕捉用户表情、动作、语气等信息，从中感知其情绪、识别其需求，积极地给出适宜的回应和主动的服务。这是因为未来汽车作为复合智能体，通过对用户偏好和习惯的长期学习、记忆和理解，完全可以主动地为用户提供个性化的专属服务。当然，无论是被动服务、还是主动服务，都依赖于人与车之间形成有情感、有温度、伙伴式的有效互动。这种互动不仅要准确高效，而且还要让用户有“陪伴感”和“知音感”，觉得这辆车很懂自己。刚刚吴总提到的声音特色、界面风格、座舱氛围等种种交互细节，实际上正是营造“温馨”“体贴”“被理解”等用户体验的关键。
同时，您还谈到人机交互是品牌特质的载体，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由此出发，整车企业究竟用什么方式来实现怎样的人机交互，就不只是战术上的技术问题，更是体现品牌调性和基因的战略问题了。所以，车企应基于自身品牌定位，着力打造有别于其他品牌的人机交互特色。其根本目标是，要让用户一进入车内，就能通过语音、界面和氛围灯等的交互差异，感知到这是某个品牌的产品。
总之，汽车人机交互不能简单停留在功能及技术层面，而是应该上升到产品核心竞争力和品牌特质差异性的战略高度来审视，即如何使汽车作为贴心伙伴、更好地理解用户需求并主动提供服务，以及如何在交互中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独特体验。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人机交互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到屏幕、灯光、声音以及触控传感器、摄像头等众多技术领域，整车企业并不完全掌握相关技术，所以车企必须与像科大讯飞这样的科技公司进行分工协作，共创新汽车时代的车载人机交互系统。在此过程中，车企的主要任务是理解用户需求，并定义产品如何与用户建立情感连接；而科技企业等相关供应商则负责提供跨领域的技术支撑。最终，通过长期合作，车企要将这些供应商的核心技术整合到自身产品中，打造出既能满足用户需求、又能彰显品牌特质的人机交互系统，并实现最佳的整体体验。
吴晓如：的确如此。而且我预计，未来不同用户群体对人机交互风格的偏好将会日益细化。比如，有的人喜欢更拟人化的交互，有的人则喜欢更专业化的交互。所以，车企完全可以把人机交互作为品牌差异化的核心支撑之一，并据此构建起自身产品的独特竞争力。
赵福全：如果汽车能捕捉到、识别出用户的个性偏好，人机交互就可以更“对味”，从而快速拉近与用户的距离。这就像两个人见面时，听到对方是家乡口音就会倍感亲切一样，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其实一个人的很多特质都是可以辨识出来的，比如汽车通过用户的谈吐、衣着、发型、表情和手势等等，就能判断出他属于什么圈层或什么群体，由此就可以提供更加匹配这个用户的个性化交互。
吴晓如：是的，未来汽车对用户的理解将会更加深入，不再局限于表面上看到的、听到的，而是涉及到更深层面的不同感知。例如，在获得授权的前提下，汽车可以通过车内摄像头、红外传感器以及方向盘上的汗液传感器等等，持续对用户的心率、血压、压力水平等身心状态进行监测，进而主动做出回应、提出建议或提供服务。
也就是说，未来人机交互不仅能够实现类似人与人之间的顺畅交流，而且还能实现超越生物伙伴之间的细致关怀。当用户进入车内后，系统就可以监测其心率、血压等是否正常，进而判断其睡眠是否充足、饮食是否规律，并及时给出提醒或建议。这样的汽车伙伴，既能察言观色，为用户提供情绪价值，又能体贴入微，为用户提供健康、安全等多维的具体呵护，真正做到既贴心、又专业、更落地。毫无疑问，未来汽车人机交互的范围将越来越广、作用将越来越大。
事实上，我觉得，未来汽车的人机交互能力和主动服务水平将远超人类伙伴，从而成为用户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比如家人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好，可能只会关切地问一句；而汽车伙伴却可以挖掘深层次的原因，提供更精准的关怀、建议以及具体的服务。又如用户与车载交互系统聊到美食，系统就化身为资深美食家，推荐符合用户偏好的周边餐厅及经典菜品，甚至轻松地帮用户订好餐馆或外卖。这些都不是人类伙伴能够简单做到的。
赵福全：如此一来，很多原本需要在固定场所专门完成的基础健康检查，比如量血压、测心率等，就可以在车内实时进行，这将极大地拓展车辆的服务场景。展望未来，汽车将不仅仅是自动驾驶的出行工具，更会成为集出行、工作、休闲、娱乐、医疗、保健等于一体的移动智能空间和全能服务智能体，这将使汽车的空间属性得到大幅放大，也让我们对新汽车空间属性的挖潜充满了期待。
刚才我们围绕汽车人机交互的核心价值、关键维度与未来趋势进行了深入交流，在此我简单做个小结：其一，人机交互是汽车品牌调性和特质的重要载体，特别是进入自动驾驶普及化、标准化的阶段，风格各异的人机交互更将是产品差异化的重要体现，其价值会愈加凸显。其二，人机交互要实现精准性、个性化以及情感价值的统一，我认为其终极目标应该是与用户建立情感连接，将服务从“被动响应”升级到“主动陪伴”。其三，人机交互最终要提供多元服务、实现多重价值，使汽车产品突破出行工具的基本属性，成为兼具休闲娱乐、实时资讯、健康监测、情感陪伴等属性的全能伙伴。其四，要实现以上三点，汽车必须依托多种传感手段与智能技术，不断加强对用户个性化偏好的精准把握。显然，这不是只靠整车企业就能完成的工作。为此，车企及相关供应商生态伙伴们必须进行深度协同：车企聚焦于用户需求的识别与挖掘、品牌情感的定义与传递以及内外部资源的整合，而供应商则负责提供核心技术支撑，双方通过共创来合力打造优质体验的车载人机交互系统。
整体而言，未来汽车将从简单的出行工具升级为全面的智能伙伴，而车载人机交互则将从产品功能层面升级到品牌战略层面，并由此重塑人与汽车的关系，开启智能座舱乃至智能汽车的新时代。
智慧声场技术将释放现有硬件潜力、拓展汽车空间价值
赵福全：吴总，大家都知道，科大讯飞最擅长的还是声学技术。最近你们发布了智慧声场系统，在业界引发了不小的反响。那么智慧声场产品及技术对于科大讯飞的汽车业务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同时，除了车载音效相关产品之外，科大讯飞还在哪些方向上探索推动汽车智能座舱的发展进步？刚才您提到了汽车呵护用户健康的构想，这方面有哪些具体的落地措施吗？
吴晓如：我们就聊聊智慧声场，其核心是将最新的AI技术应用到汽车座舱内的声场领域，这是一项极具想象空间和价值空间的业务。因为汽车座舱是声学条件非常苛刻的声场环境，由于其空间狭小、反射面多，声音极易失真，再加上不同座位处的听觉差异以及乘客的个性化需求，传统声场解决方案很难做到最优。过去，顶尖音响厂商通常依赖被称为“金耳朵”的资深工程师，以手工方式反复调整参数；而现在，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分解各种声音元素并在不同空间位置处精准重组，这样对于每个扬声器强度、相位等参数调校的能力，就远远超过传统人工调校了。
由此，我们的智慧声场技术将为车企带来颠覆性的三重价值：一是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更优的音质；二是丰富了车载声响的定制化玩法。比如，听歌时可单独隐去原音频的男声或女声，实现独特的车载卡拉OK功能；三是拓展了汽车的空间价值，将汽车座舱真正变成了可移动的音乐厅、私人影院。
从根本上讲，未来的车内声场与过去的车载音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下面我举几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例如，我们正与QQ音乐等音源厂商探讨进行深度合作。过去受限于车内音效水平，无损音乐与普通MP3在车里播放时，用户基本听不出差别；而现在智慧声场系统利用AI技术优化了声场条件，能让高品质音源的优势充分展现出来。对广大用户特别是音乐发烧友们来说，休息时可以到车内尽情享受高品质的音乐，其体验可想而知。
又如，用户还可以在车内看电影。其实车内是极好的观影环境，因为汽车座舱是用户专属的私密空间。甚至可以说，汽车是比住宅更好的场景。我本人家中就有一套高品质音响，后来音箱上的一些线不小心被扯掉了，就听不出原本的高音质了。也有人在家中安装了家庭影院系统，但使用频率往往并不高；用的时候还要考虑家人的感受，音量不能太大或者观影时间不宜过长；此外，潮湿、灰尘等原因也会影响设备的效果。也就是说，住宅是一家人共有的隐私空间，而汽车则是一个人专属的隐私空间，后者无疑具有独特的优势。我认为，今后与其到电影院观影，不如就在车内看大片，因为车内更能提供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正是由于智慧声场技术的进步，汽车的空间价值得到了极大地拓展。目前不少车企都在车内布置了高品质的扬声器和功放等音响设备，我们只需要再向前推进一步，将优质的人工智能技术植入，就可以把汽车座舱真正变成移动且专属的音乐厅和影音室了。由于硬件原本就有，所以这属于“加料不加钱”，对于消费者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赵福全：目前科大讯飞的这套智慧声场系统做到什么程度了？围绕您刚才谈到的诸多场景，后续这方面还有哪些发展规划？另外，如果硬件符合要求，车企是不是可以基于原有的音响设备，直接选用这套智慧声场系统？这样做成本大概会增加多少呢？
吴晓如：科大讯飞开始系统性投入智慧声场技术只有两年多的时间，但进展非常快。两年前我们向车企介绍这套系统时，还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而现在样件、样车测试都已完成，我们承诺的效果全部得到了兑现，真的可以让二十万左右价位的车型拥有与此前百万级的豪车不相上下的音响效果。这样我们的信心就建立起来了，客户的认可度也迅速提升。目前已有十几家车企与我们达成了合作，截至2025年底，搭载这套系统的车辆累计已突破100万辆，而2026年，预计单年搭载车辆就将突破100万辆。由此，科大讯飞也将成为国内最大的车载智慧声场及高端音响技术的供应商之一。
当然，科大讯飞的目标并不仅限于“音效好”这一点。虽然当前汽车行业的主要关注点仍然在音响效果上，但我们希望进一步放大车内声场的价值。比如，基于现有技术完全可以实现声场分区，让车内每个座位上的乘客都能互不干扰地收听各自喜欢的内容，这将极大地提升汽车座舱的实用性和使用体验。
事实上，现在已有车企要和我们一起打造“极致音乐厅”“极致KTV”等车内场景。我认为这都非常好，说明车企也越来越重视车内声场的作用了。原来车企宣传车内装配了24个扬声器，消费者可能会觉得没什么意义，因为这么多扬声器并没有带来更好的听觉体验。而未来同样基于这些扬声器，智慧声场技术将把汽车座舱变成高品质的音乐厅、电影院，让用户不开车时也愿意到车里来享受音乐或者观看大片。这就是创造增量价值的典型案例。
这将是一个多赢的选择。对车企而言，汽车的空间价值得到进一步拓展，增加了产品的吸引力；对音源供应商而言，其高质量的资源在汽车产品上得到变现；对音响系统的硬件供应商而言，其产品价值得以放大，也将从中获益；对用户而言，过去只有少数高端车用户才能享受到的优质音响效果，其门槛被大幅降低，较低价位车型的更多用户都能获得同样的体验，这会让他们觉得非常超值。
至于说成本，由于音响系统的硬件本来就在那里，所以整体上成本增量并不大。特别是对于已经搭载了科大讯飞AI模型的车型，我们可以将原来独立的音响DSP（数字信号处理器），与座舱的计算平台融合起来，这样就更无需增加额外的硬件投入了。这也是这套技术的核心优势之一，即通过软件迭代和算力整合，尽可能在现有硬件的基础上实现品质和体验的显著升级。
赵福全：这样看来，这套技术确实非常有价值。以前大家一直说，汽车是除了家和办公室之外的第三空间；而未来汽车将会变成“家、办公室和出行工具”三合一的特殊空间。特别是汽车这个私密的独立空间，既可以在移动中、也可以在静止时发挥作用。有调研数据显示：目前用户在车辆静止状态下停留在车内的时间正不断增加，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车里休息、娱乐、读书、办公和会客，这已经成了一些人的新用车习惯。
在这种情况下，吴总刚刚介绍的智慧声场，能够在同等的硬件条件下，通过导入AI算法来优化车内的声学环境，为座舱赋予更大的价值，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我认为，这套技术未来还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即通过持续积累和学习用户数据，不断加深对用户需求的理解；进而围绕用户个性偏好，结合特定场景条件，为其提供个性化的专属声场环境及相关内容服务。
中国供应商既要助力中国车企出海、也要赋能国外车企发展
赵福全：吴总，前面您谈到，科大讯飞正在为多家中国车企提供智能化技术及服务，而现在中国车企践行出海战略已呈必然趋势。那么，为了助力中国车企更好地“走出去、走进去、走上去”，科大讯飞这样的科技公司应该如何提供支持呢？是不是需要跟随中国车企一起出海？
吴晓如：事实上，科大讯飞第一时间就和多家中国车企一起出海了。因为这些车企的很多车型在国内已经集成应用了科大讯飞的语音交互技术，出海后当然希望继续使用同样的语音交互技术。另一方面，如果中国车企与海外的AI科技公司合作，往往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方案，很难实现整供深度互动和技术深度集成；同时，海外供应商的交付速度和成本通常也不具优势。在此情况下，科大讯飞早在2020年就承接了一些车企的海外项目，迄今我们已完成了面向60多个国家的语音交互技术研发与适配，能够满足车企出海的即时需求。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技术能让车企低成本地快速集成应用，因为在海外使用英语、法语、阿拉伯语等几十个语种，与在国内使用中文的技术在接口上是完全一致的。车企无需任何额外成本，就可以将国内版本扩展为海外版本，直接投入使用。这让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用户都能用自己的母语与汽车交互，体验自然显著提升。目前奇瑞、长安、上汽等出海规模较大的中国车企都在深度使用我们的技术及产品。反之，如果这些车企出海后去找新的海外供应商合作，那就需要重新适配、集成和测试一整套新系统，时间和成本代价会非常高。
赵福全：就国内市场而言，近几年中国品牌的份额不断快速增长；而国外品牌只剩下30%左右的乘用车市场份额了。您觉得，国外品牌车企应该如何借助科大讯飞这类本土供应商的赋能，更好地深耕中国市场呢？
吴晓如：科大讯飞以前与国外品牌车企的合作不多。因为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直到2022、2023年之前，国外品牌车企的研发都在其海外总部，同时一般优先选择海外的供应商合作。但是最近几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不少合资车企开始与我们合作。比如我们与广汽自主品牌合作之后，广汽合资品牌也陆续与我们达成了合作，因为广汽自主品牌产品的智能座舱特别是人机交互的水平，明显优于其在海外开发的产品。还有东风日产等合资企业，也是如此。
科大讯飞与国外品牌车企的合作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展起来了，我们先是与合资车企在国内的研发中心合作，后来又延伸到其在海外的体系。这种情况在2024、2025年尤为明显，我们的技术也借此加速走向海外——不仅跟随中国品牌车企出海，而且也经由合资车企，带动国外品牌车企逐步在全球市场上应用起来。
赵福全：实际上，供应商只要在与部分车企的合作中展现出自身优秀的技术能力，肯定会引发其他车企的关注。正如你们与广汽自主品牌的合作，就让丰田、本田感知到了科大讯飞的价值，并由此实现了合作的自然扩展。
这也引出了我的下一个问题：吴总对这些国外品牌车企有没有什么建议？您觉得，它们怎样才能更好地与中国供应商合作？
吴晓如：我觉得主要有三点：首先，国外品牌车企要打破认知壁垒，积极了解中国科技公司。长期以来，国内供应商都不在国外品牌车企的视野中，很难进入其核心供应商体系。当然，这两年情况有所改变，但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在智能化方面，我认为，不仅在国内的合资车企要与中国供应商深入交流，而且更要让外方总部的高层们真正认识到中国供应商的实力。这是双方合作的第一步。
其次，合作应该由浅入深、逐步扩展。前期双方可以先做一两个项目进行磨合。毕竟海外和国内的法规标准、研发模式以及项目管理等都存在差异，双方需要通过具体的项目来熟悉彼此的工作方式，进而相互适应、形成合力。显然，这需要一个双向磨合的过程。
最后，双方一定要把最初的试点项目做好，我称之为“头雁”项目。为此建议国外品牌车企提升其在华研发中心在智能化等领域的话语权，这样既可以有效支撑国内项目的顺利开展，也可以让中国本土的优势技术更快地融入到外方的全球体系中。
赵福全：吴总讲得很透彻。科大讯飞一方面依托多语种的人机交互技术和统一接口优势，助力中国车企加快出海，为其海外产品提供高水平、低成本、快交付的语音交互方案；另一方面，借由与合资车企的合作，让国外品牌车企看到了中国科技公司在智能化领域的技术实力，改变了其此前优先选择海外供应商的固有理念。应该说，这两条路你们都走得很扎实，而且富有成效。
刚才您特别强调，国外品牌车企要加强对中国科技公司的了解，实际上国内车企也是一样。我之前就曾多次讲过，现在已经到了汽车行业必须主动拥抱科技公司的时代。而这也正是今天我邀请您作为对话嘉宾的原因所在——我相信，您作为跨界科技公司领军人的体会和见解，是非常值得汽车行业的高层们思考和借鉴的。
以“用户价值”为核心，切入多场景、实现差异化
赵福全：我们知道，未来五年是AI技术快速演进、很可能出现颠覆性突破的关键期，同时也是中国汽车产业巩固智电汽车的阶段性领先优势、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期。所以，我想与吴总展望一下未来的发展前景。现在企业都在做“十五五”规划，科大讯飞肯定也有相关布局。对此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未来五年中国汽车产业，特别是在智能化领域，将会呈现出怎样的发展态势？不知道您有何判断或期待？第二，正如我们前面交流的，对科大讯飞来说，汽车产业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那么未来五年您希望借助AI技术的发展，在汽车产业抓住哪些机会？或者说，假如您五年后再次参加这个对话栏目，届时科大讯飞会给大家分享怎样一份答卷？当然，AI也好、汽车也罢，要精准预测其发展细节都是很难的；不过方向性的预判也非常重要。下面就请您谈一谈。
吴晓如：赵老师的问题都很有深度。科大讯飞对这些问题也思考了很多。我们认为，未来五年汽车智能化发展的核心在于牢牢把握住用户价值。企业如果只是站在推进自身技术发展的角度，而不是站在创造用户价值的角度，是很难取得重大突破的。
具体到智能座舱，创造用户价值意味着要把技术应用于用户看得见、摸得着的各种场景中，以此形成差异化，进而破解当前行业同质化竞争和价格战的“内卷”困局。说起来，很多车企领导在与我们沟通时都表达过类似的苦恼——他们觉得现在各品牌的汽车产品都差不多，甚至宣传话术也基本雷同，最后只好去“卷”价格。这其实是企业和国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如果企业能够创造增量价值，实现产品差异化，那么就能通过独特的用户价值实现破“卷”并获利。
在这个过程中，我判断，未来五年汽车“业外”的各种服务以及相关的生态资源都会加速融入到车内，因此这将是智能座舱发展的关键性五年。例如健康服务，随着中国老龄化人口日益增多，大家对健康服务的需求越来越高。而汽车产品本身既是一个私密的独立空间，又安装了监测用户身心状态的各种传感器，完全可以把健康服务做得细致入微。现在很多睡眠不好的人会在家中购置高压氧舱，而未来汽车座舱就可以打造成高压氧舱，让用户在车内得到健康呵护。同时，健康服务还将与娱乐服务等其他有价值的场景结合起来，从而使智能汽车的多元价值得到充分彰显。
更进一步来说，这些有价值的场景将会带动汽车智能化技术体系的全面升级。无论是车载芯片及各类传感器等硬件，还是AI技术赋能下的各种软件，都会随着各种场景需求而不断完善，并催生出相应的供应链。就是说，未来汽车座舱将出现越来越多体现用户价值的智能化场景，由此带动相关硬件、软件及服务等的快速发展，也让一系列新的供应链企业加入到汽车产业生态中来。
总之，我认为，未来五年汽车智能化一定会发展得更快，而其发展的核心一定是以用户价值为驱动，不断提供能让用户真切感知到价值的服务，进而带动智能化软硬件的协同升级，实现汽车产业的高质量发展。科大讯飞也将沿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与车企一起拓展各类智能化场景、持续提升用户价值。
赵福全：时间过得很快，不经意间已经和吴总聊了两个多小时。下面我把今天交流的内容做个简要的梳理。
关于汽车产业的发展大势。当前，由“供应商-整车企业-经销商”组成的传统线型产业链条正被打破，多主体协同、多要素融合的新型网状产业生态呼之欲出。究其根源，这是电动化、特别是智能化技术驱动产业全面重构的结果——传统整供车企并不掌握的诸多“业外”技术及能力，逐渐成为了汽车产业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在此过程中，数据成为最重要的新生产要素，围绕数据的各种智能化技术成为新生产力，而为了确保这种新生产力得到充分释放，汽车产业生态中的各类合作伙伴必须探索构建协同共创的新生产关系。这也是未来中国汽车产业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中之重。
关于汽车产品的终极形态。未来汽车将成为集诸多单智能体于一身的复合智能体，为用户提供“车更懂人”的主动式服务和伙伴式的关怀。显然，这种复合智能体涉及到多领域的前沿技术，单靠车企自身是无法打造出来的，因此车企必须积极拥抱在相关领域已有大量探索的科技公司。比如像科大讯飞这样的科技公司，既长期深耕AI技术并在多个行业积累了丰富的应用经验，又在涉足汽车行业后深刻理解了车企的诉求，这就使其具备了将AI技术引入汽车行业的独特优势。而吴总作为科大讯飞的领军人，对于如何与车企合作有着很深的感悟和体会，这也是今天我们邀请吴总参加本期对话的根本原因。
关于AI技术如何落地应用。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可谓突飞猛进，其对汽车产业的影响也是日新月异。尽管由于变化太快，很难精准预测未来几年AI技术的发展趋势，但吴总认为，汽车行业有效拥抱AI的着力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要建立灵活高效、协同共创的新型组织架构和流程体系。值得注意的是，作为AI科技公司的领军人，吴总并未强调大模型、算力等底层技术的重要性，而是非常关注企业是否形成了新理念、构建了新组织、探索了新模式。在吴总看来，这才是支撑企业面向AI实现转型升级的关键所在。毕竟AI技术还将持续进步，“黑马”公司还将不断涌现，唯有能够适应快速变化的组织才能确保企业跟得上AI时代的节奏。
关于人机交互以及智慧声场技术。吴总认为，车企应该把座舱人机交互打造成自身品牌调性的重要呈现，而不仅仅是功能层面的简单卖点。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站在这个高度上看待人机交互。事实上，随着电动化、智能化技术日益普及，一些传统的汽车评价指标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比如“0-100km/h的加速时间”曾是衡量汽车加速性的重要指标，而现在电动车很容易就能做到此前燃油车难以企及的水平，以至于国家都开始出台限制该指标的下限以规避安全风险了。在这种情况下，用户体验越来越成为汽车产品竞争的主战场，而汽车的空间属性也由此变得越发重要。之前部分车企开始将“冰箱”“彩电”“大沙发”放到车上，有些人还不以为然，其实这就是在放大汽车的空间属性。当然在我看来，这还属于解决空间配置有无的基础层面问题；而今后更要解决的是空间体验好坏的深层次问题，即如何让用户更好地享受车内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讲，掌握智能人机交互以及智慧声场等技术的科技公司，完全可以发挥赋能车企打造全新智能座舱的重要作用。正因如此，近年来科大讯飞的汽车业务发展得很快，不仅助力中国品牌车企，也支撑合资乃至国外品牌车企，在国内以及海外市场上征战。
关于整车企业与科创公司如何合作。我们一致认为，建立高效的协同共创模式至关重要。为此，每家企业都要有清晰的自我定位，想清楚“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哪、我怎样去”等战略问题，再据此确定合作伙伴并探索合作模式。在这方面，吴总强调，直接面对C端用户且掌握相关数据的整车企业，必须洞察用户需求；同时由于很多核心技术都掌握在科技公司手中，因此整车企业还必须主动拥抱相关科技公司，特别是AI技术公司。这种拥抱并不只是简单借助科技公司的技术，在车上增加若干AI功能，而是要在精准洞察用户需求的基础上，利用各方的硬件、软件以及相关技术，通过协同共创打造出满足用户个性化需求的汽车产品。特别是要尽可能地实现增量价值，即在成本不变或微增的情况下，为用户提供更高阶、更愉悦的体验。在此过程中，整车企业不仅需要清晰界定多主体协作的分工和边界，还要建立统一的标准规范以及技术接口，以有效支撑整供企业真正实现协同共创。
关于数据和算法等关键要素。在数据应用方面，首先，企业要准确定义并聚焦于高价值的“有用”数据，而不是盲目采集、存储和加工全部数据，否则投入产出比过低，是没有意义的；其次，企业要在确保数据合规的基础上，明确数据归属、统一数据标准，让数据真正“可用”；最后，企业还要建立数据治理架构和共享机制，基于各方一致利益驱动，让数据先在企业内部、进而在不同企业之间顺畅流通和使用，以实现最大化的价值。而在算力布局方面，吴总提出，车企应通过自建算力来满足“最小需求”，同时充分利用社会资源来满足“最大需求”，我认为这是合理的战略选择。
关于未来汽车发展展望。今后自动驾驶逐渐普及之后，很可能会趋于标准化、同质化；而智能座舱始终是汽车产品差异化的重要体现。正因如此，汽车的空间属性会持续放大，座舱将成为用户办公、休闲、娱乐和健康等多元场景的智能空间。由此出发，车载人机交互将从“人控制车”逐步演进为“车理解人”，主动为用户提供相关服务和建议。同时，基于汽车配置的硬件系统，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进步，用户将在车内真正享受到犹如身处音乐厅、电影院、游戏室以及健康驿站等的愉悦体验。一句话，对于未来汽车，我们的畅想可以“任性”。
展望未来，整车企业要与包括AI科技公司在内的各类供应商充分协同、有效共创，携手打造差异化的汽车产品——也就是能力强大的汽车智能体，满足不同用户对于个性化体验的极致追求。由此出发，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汽车行业将会走出同质化、价格战的“内卷”竞争，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这也正是“十五五”期间中国汽车产业的战略目标和前进方向。
最后，感谢吴总的精彩分享，预祝科大讯飞在吴总的带领下，发展得越来越好！
吴晓如：谢谢赵老师！也祝《赵福全研究院》高端对话栏目越办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