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时值机械工业出版社汽车分社成立20周年庆典之际，赵福全教授受邀发表了题为“AI时代‘读书’与‘出书’的深层次价值”的主旨演讲，引发现场广泛共鸣和热烈反响。这是赵福全教授深刻剖析AI影响及解答如何应对的又一篇重要论述。赵福全教授首先剖析AI本质及其对人类体力、脑力劳动的冲击，指出其带来机遇的同时暗藏思维退化风险。继而依托认知四段论阐释了读书的意义、AI时代仍需读书的真正缘由，提出好书标准、出书准则与系统读书方法，强调我们要让AI充分赋能，但绝不能让AI代替我们思考；同时要让读书成为帮助我们思考的护城河。赵福全教授的真知灼见值得所有人细细品味，编者特将该演讲整理成文，以飨行业同仁。

【精彩观点】

“从马车到汽车等以往的历次技术革命，都只是以某种技术在某个维度上放大或替代了人类的体力劳动；而AI将产生‘另一种大脑’，并将史无前例地大范围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

“一方面，AI将会带来空前的知识平权；另一方面，AI又会导致人类的高阶思维等核心能力严重退化。”

“自书籍在人类社会诞生以来，人们读书的目的就从来不止于获取信息和知识，更在于持续学习和成长，不断提升自己的认知水平和思维能力。”

“AI高顺畅度的表达与零责任的输出搭配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组合——它让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把‘看似很对’误以为‘真的正确’，而最后为似是而非的答案买单的仍然是人自身。”

“今后无论AI技术如何发展，都无法替代读书的作用。虽然AI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各种具体问题，但却不能让人实现认知的迭代和提升。”

“读书是一场以书为载体的‘修行’，它能帮助我们把信息转化为智慧，把时间转化为成长，不断提升认知、进化精神，最终实现个人的内向生长。”

“书籍承载起了因果逻辑校准器、判断能力训练场、责任意识锚定点的重要作用。”

“深度阅读严肃著作的过程，可以帮助我们形成不可外包的因果判断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滋养精神世界、塑造独特人格、建立独特审美，还可以帮助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以批判性的反思，激发并催生出创新性的突破，这将是人有别于‘工具人’的关键所在。”

“今后一个人能否沉心静气、避简就繁地深度阅读，将成为区分其认知层次、评判其认知能力的关键标尺和筛选机制。”

“一本好书在内容上要有深度，同时在写法上要层层递进，以引导读者充分思考，使其越读越有感悟，越读越有‘味道’。”

“我们要用AI‘省时间’，用读书‘炼智慧’。也就是说，要让AI担任‘信息搬运工’，而人一定要成为‘思想创造者’。”

“进入AI时代，读书不仅不是过时的方式，反而是人类必需的生存之道。”

【正文】

今天借机工社汽车分社20周年庆典的机会，我想和大家交流一下，AI时代我们还需不需要读书和出书的问题。众所周知，当前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猛发展，且其演进还在不断加快。而AI在深度赋能社会发展的同时，也给人类带来了日益凸显的严峻挑战。不久前被誉为“AI教父”的杰弗里•辛顿在谈到AI对人类的威胁时曾直言：AI正让越来越多的人失去工作，大规模失业短期内已经成为非常现实的威胁；长期来看，AI可能还会产生人类无法理解的表达方式，学会向人类隐瞒意图，甚至欺骗人类，从而绕过人类的限制，其潜在威胁就更大了。在我看来，AI对人类社会的深远影响无论怎样估量都不为过。究其本质，问题的关键在于，未来人类要如何与AI进行协作和竞争？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涉及面非常广，与我今天要和大家讨论的“AI时代读书与出书的价值”也息息相关。接下来，我将就此分享个人的一些思考及观点。

一、AI的本质及其对人类的影响

1.AI的本质：超越技术的范式革命

正确认识AI是有效应对其挑战的前提。在我看来，AI是人类历史上唯一同时兼具技术、工具、基础设施、范式四大属性的颠覆性力量：AI是一种高阶的数字化技术，体现为数据、算法和算力的共生系统；AI也是一整套感知、决策与生成的能力工具，可以广泛应用于各种场景；AI还将成为社会的新型基础设施，支撑经济系统重构、治理范式变革乃至文明形态演变；AI更会催生出思考和解决问题的全新范式，因为它将扮演人类助手、伙伴、对手甚或潜在敌人的角色。基于以上四种属性，AI将首次同时挑战人类的体力和脑力劳动价值，进而全面融入和重塑整个社会，开启碳基与硅基“双智”“双生命”并存的新纪元。所以我认为，AI并非渐进的技术趋势，而是人类社会的巨变拐点。

从这个意义上讲，以第四次工业革命来概括这场AI变革，不足以彰显其前所未有的颠覆性、深刻性和广泛性。当前还有些人把AI视为普通的技术，将其类比于马车被汽车取代等技术革命，其实这种观点存在严重的认知偏差。从马车到汽车等以往的历次技术革命，都只是以某种技术在某个维度上放大或替代了人类的体力劳动，从而改变了相应的社会分工及商业模式；而AI将产生“另一种大脑”，并将史无前例地大范围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未来所有的人造物都将被AI赋能，作为独立的个体，逐渐拥有超越人类的智能和行动能力。这会从哲学基础命题的高度彻底瓦解传统的主体论——即人类不再是认知和实践的唯一主体。这应该是我们看待AI的最根本的出发点。

2.AI的演进：从人机协同到智能自治

在AI出现之前，人类社会一直处于HH（H代表人）协作的状态；而在AI出现之后，纯人类协作的历史就终结了，人与AI开始相互协作。据此，我将AI的演进划分为三个阶段，这既表征着人与AI的不同关系，也对应于AI发展的不同水平。

一是HM阶段（M代表机器，字母先后顺序则代表主导权归属），即AI工具化的人机协作阶段，其对应于ANI（弱人工智能）。此时，人类定义任务边界与目标，AI作为辅助工具被动地执行指令。二是MH阶段，即人与AI开始原生性合作共生的人机协作阶段，其对应于AGI（通用人工智能）。此时，人机优势互补，由AI主导、与人共同完成远超人类自身能力的各种复杂任务。三是MM阶段，即AI开始“觉醒”的智能自治阶段，其对应于ASI（超级人工智能）。此时，AI群体或将形成独立的生态，承担起所有物质生产与基础服务工作，并与人类共生共存、并行演化。

总之，随着人机关系的持续演进，人类独为认识和实践主体的历史即将终结，人机双主体的AI时代正在到来。在这个全新的时代，人类必须直面另外一种异质主体带来的全新挑战与冲击。有学者甚至将这种来自异质主体的智能称为Alien Intelligence，即异类智能的AI，而非我们耳熟能详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即人工智能的AI，以此来强调AI对人类的潜在威胁。

3.AI对人类的冲击：知识平权→能力退化？

具体来说，我认为，AI将对人类构成以下严重冲击：

第一，AI可以帮助人快速、方便地获取各种知识，这似乎会使记忆的价值锐减。但实际上记忆是人类智能的基础，也是人类掌握了相关知识的体现。所以，今后我们反而更需要有意识地记忆一定的知识，这样才能有效地与AI互动协作。

第二，AI提供的知识具有离散化和随机性的特点，这会影响人类掌握知识的系统性和正确性。由此人类主动、独立思考的能力很容易大幅下降，而系统性、批判性、独立性思维恰恰是人类形成主观判断力的关键所在。从这个意义上讲，AI是会与人类争夺认知主权的。

第三，AI“端到端”模式的输出结果具有不可解释性，同时AI往往基于推荐算法“投喂式”地向人提供内容，这会导致人类的认知过程缺失、应变能力退化，且知识面越来越窄、志趣越来越单一。这又会进一步加速AI替代人类从事各种知识密集型工作的进程。

综上所述，一方面，AI将会带来空前的知识平权；另一方面，AI又会导致人类的高阶思维等核心能力严重退化。长此以往，人类的思想极易遭忽略、变贬值乃至被摒弃，社会上将出现大量对内容无限摄取、但却缺乏判断力和辨别力、更无法对内容做出新贡献的“知识浮游者”。

可见，AI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人类的认知增强器，可以帮助我们处理海量信息、提供决策辅助，成为人类脑力的衍生；也是人类的认知卸载器，让过度依赖AI获取“标准答案”的人，逐渐失去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的能力。因此，我们必须把握好二者之间的平衡：既要充分利用AI工具，以提高知识获取的速度和广度；更要不断强化自身的深度思考，以保有足够的判断力与最终的决策权。而要培养深度思考、精准判断与科学决策的能力，读书无疑是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二、读书的目的和意义

接下来回到今天分享的主题，大家不妨思考一下，我们读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能有不少人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获取信息和知识。如果只是如此，现在我们看微信、刷视频同样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再加上AI工具的加持，我们询问大模型来获取各种信息和知识已经非常容易且方便了。那读书岂不是毫无用处了？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自书籍在人类社会诞生以来，人们读书的目的就从来不止于获取信息和知识，更在于持续学习和成长，不断提升自己的认知水平和思维能力。

此前我曾提出过人类认知的“四段论”，即知道、明白、相信和做到。这四个阶段实际上代表着个人提升认知之路上需要逐一攀登的四座大山。

第一座大山是知道，即获取信息。说起来，大家刷朋友圈、看视频确实可以快速获取大量信息，而且还可以让AI大模型来帮我们整理信息、提炼观点，这要比从前便捷得多。正因如此，很多人就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殊不知这样只能得到零散的信息，至多只是知道了一些皮毛。

第二座大山是明白。明白和知道是两回事：知道只是了解而已，而明白则是理解、领悟道理。显然，一个人只有通过系统学习和深度思考，才有可能真正明白事物的本质。当前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于碎片化地获取信息，很难沉下心来深究细研，其结果是产生了很多浮于表面的“知道了”先生，但他们根本无法成为参透底层逻辑的“明白了”先生。

第三座大山是相信。明白了道理也未必就会充分相信。为什么很多公认的正确道理，却很少有人能够践行到位？我想根源就在于此。一个人只有发自内心地相信某个“真理”，才会积极主动地尝试、坚持不懈地实践。

第四座大山是做到。这是我们认知与实践的最终目的，也是最难翻越的一座大山。一个人在知道、明白乃至相信了之后，还需要全力以赴、上下求索、持之以恒，才有可能最终真正做到、达成目标。

我认为，在AI逐渐渗透到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新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流于“知道了”，而要真正做到“明白了”，进而实现“相信了”和“做到了”，那就必须进行系统性的阅读，并基于此进行深度的思考。由此出发，我们应该站在提升自身认知层次的高度，来重新审视读书的重要意义。

三、AI时代更要读书的真因解析

1.通过AI获取知识的特点

首先我们必须清楚，AI确实可以输出知识，但在本质上，这并不是因为AI真正理解了世界，而是因为AI能够生成相关性极高的内容，或者说能够系统性地放大“相关感”，让人觉得它对问题的回答非常贴切。也就是说，AI擅长自圆其说，它可以补全逻辑空白，把零散观点整合成一个完整故事，从而让一切听起来都很有道理。这是通过AI获取知识的鲜明特点。

事实上，由于AI能够快速给出表达顺畅且貌似合理的答案，人与书的关系也已经受到影响，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过去人们需要花时间读书、耐心理解内容、反复消化要点，这样才能掌握知识并形成判断；而现在AI瞬间就能归纳出一本书的要点，或者为我们解释任何篇章段落，把书中的复杂内容整理得简明清晰。这样一来，“读书”本身似乎变得更加容易了，其时间和精力成本可以被极度压低。

正因如此，在AI时代，“我已经明白了”的感觉会来得前所未有的快速和容易。然而在我看来，这种所谓的“明白了”其实还只是停留在“知道了”的层面，而且其背后掩藏着不容忽视的认知陷阱：

第一，快速“知道”≠真的“明白”，容易获取信息≠容易形成判断。AI的确极大地提升了人类获取信息和知识的速度，但却丝毫没有降低人类进行判断的难度和成本。很多时候AI提供的信息扑面而来，人们反而无所适从，难以辨别真伪、准确判断。

第二，“二手结论”容易滋生思维惰性。AI输出的内容都是其基于海量数据梳理提炼出来的，是对已有信息的加工和重组。AI本身并不提供原创性的观点，且常常迎合提问者来组织内容。如果一个人过于依赖AI来获取知识，那就极易形成“拿来主义”的思维惰性，导致主动和深度思考的能力逐渐退化。

第三，AI无法传递人文温度与精神共鸣。AI可以完美复刻“知识”的表层内容，却很难充分表达其背后的人文底蕴、精神内涵与情感力量，无法让人像“读书”时那样与作者进行思想交流、产生心灵共鸣。

第四，AI既不擅长、也不会为判断错误承担现实代价，所以AI并不对其提供的结论负责。于是AI高顺畅度的表达与零责任的输出搭配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组合——它让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把“看似很对”误以为“真的正确”，而最后为似是而非的答案买单的仍然是人自身。

由此可见，大量使用AI会给人带来潜在的风险，导致人的认知能力出现结构性失衡：让人很容易把“顺畅”当成“可靠”，把“渊博”当成“正确”，把“相关”当成“因果”，把“像是判断”当成“能够负责”。长此以往，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像AI，擅长组合信息、生成表达，并且听起来“很有道理”；同时却会逐渐失去对探寻完整判断链的耐心、对因果不匹配的敏感度、对表面上很顺畅的警惕心。最终，这样的人只能吞下深度系统思考及因果判断能力持续退化的恶果。

总之，AI在信息获取层面上确实带来了革命性的进步。对于哪些只需要简单“知道了”的知识，人们通过AI获取要比读书更方便、更快速。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断言读书已无意义，而是应当回归读书的本真去审视其价值。

2.AI时代读书的不可替代性

在我看来，尽管AI能够帮助人高效地获取信息，但却无法像读书那样带来深度系统的思考，以及认知的构建与精神的滋养——而这正是人区别于AI的关键所在，也正是AI时代读书的不可替代性所在。事实上，人对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探索，需要一个静静思考、慢慢沉淀的过程。读书恰恰与这样的过程匹配，其意义具体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锻炼批判性思维与逻辑推理能力。读书是读者与作者跨越时空的思想对话。在读书的过程中，读者会有质疑、也会有共鸣，会有停顿思考、也会有反复琢磨，这种沉浸式的独立思考能有效锻炼批判性思维与逻辑推理的能力。而这些能力正是人驾驭AI、不被AI“牵着走”的关键：即人可以利用AI做事，但绝不能做“甩手掌柜”，一定要有判断“AI做得对不对、好不好、合适不合适”的能力。这样才能让“AI为我所用”，而不是被AI主导。

二是摆脱纷杂信息，确定认知锚点。读书是一种有边界、有深度的信息摄入方式。一本好书能让读者暂时脱离浮躁的信息洪流，聚焦于书中的某个主题或某种思想。这可以帮助人找到认知的锚点，让其知识体系更为扎实，避免被碎片化的内容裹挟而“浮于信息表面”。

三是直达思想源头，形成独到见解。纵观历史，推动人类发展进步的原创观点、通彻智慧与深邃思想，大多蕴藏在经典著作之中。我们只有通过阅读这些典籍，直接触摸这些洞见与智慧的源头，才能进一步形成自己的独立见解和创新观点，进而向AI提供有价值的思考，成为AI的“内容供给者”，而非单纯的“信息接收者”。

四是拓视野、养心性，立三观、铸精神。读书能让人拓展视野、沉淀心性乃至产生情感共鸣，从而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三观、涵养审美、开阔格局，最终帮助我们铸就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显然，这是AI根本无法实现的，却恰恰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核心标识。

综上，我认为，今后无论AI技术如何发展，都无法替代读书的作用。虽然AI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各种具体问题，但却不能让人实现认知的迭代和提升。

3.读书与读AI输出物的本质区别

接下来，我想通过横向对比，进一步阐释书籍与AI输出物的根本性差异。

众所周知，书籍通常都有完整的知识体系——从核心观点到论证逻辑，从背景铺垫到延伸思考，其内容层层递进、逐步展现。而AI的输出物都是基于人类已有的知识、信息和经验形成的，是对已有内容的整合、加工与再创作。这是二者在深层次上的天然不同。

具体来说，一方面，书籍可以指向“未知的可能”，能带领读者突破认知边界，激发其创新的灵感。而AI的输出物却受困于“已知的数据”和算法，难以突破现有的认知框架。另一方面，书籍有其固定结构和清晰章节，让读者自然而然地沿着单一路径循序渐进、逐步深入。这种无法“跳过”的逻辑，恰恰可以帮助读者理清纷乱信息、建立知识体系，从而实现认知的“熵减”。而AI的输出物则是“灵活”和“变通”的。想必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使用体会：同一个问题问不同的AI，或者按照不同的倾向问同一个AI，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回答，且每次AI都能讲得头头是道、顺畅丝滑。这种并行答案的多种可能，无法帮助人消除不确定性，只会带来认知的“熵增”。

由此可知，人们通过读书，既可以“知道答案”，更可以“理解本质”，进而构建形成可迁移的思维框架，实现认知的跨越式升级；而人们读AI的输出物，却只能得到零散且常常间杂错误的内容，不清楚其底层逻辑关联，更缺乏原创思想和突破性认知。二者看似类同，其实本质完全不同。

在我看来，读书与读AI输出物存在以下六个方面的本质区别：

其一，读书可以获得系统化的认知，帮助读者形成完整的知识体系；而读AI输出物只能得到碎片化的拼接，很难形成完整的知识图谱。

其二，读书可以获得原创性的洞见与深层次的智慧，让读者品味到作者经过沉淀和深思后给出的观点及逻辑；而读AI输出物只能得到信息复用与二次加工的内容，AI本身并没有自己“笃信”的观点，更不清楚观点背后的逻辑关系。

其三，读书可以帮助人进行“慢思考”的修炼，让读者在慢慢品读、深度思考中自我沉淀和升华；而AI只是一种“快输出”的工具，在读AI输出物的过程中，人们往往满足于高效输出，很难静下心来深思。

其四，读书可以予人精神滋养、助人自我塑造，一本好书能让读者的内心世界更丰盈、人生方向更坚定；而读AI输出物只能得到信息的机械整合，因为AI本来就是无情感、无温度的。

其五，读书可以提供对抗信息焦虑的锚点，在信息泛滥令人无所适从的今天，好书中的真知灼见能帮助人保持认知定力；而AI固然可以提供海量信息，但却给不了判断，因此读AI输出物反而容易加剧人的认知浮躁。

其六，读书可以帮助我们想清楚“为什么”“我是谁”等本质性的抽象问题；而读AI输出物只能让我们了解“是什么”“怎么做”等事实性的具象答案。

归根结底，读书于人而言是一场以书为载体的“修行”，它能帮助我们把信息转化为智慧，把时间转化为成长，不断提升认知、进化精神，最终实现个人的内向生长；而读AI的输出物对人来说只是得到了一种高效的“工具”，它能帮助我们节省获取信息的时间，但也仅此而已，其本质相当于信息接收器。

4.AI时代读书价值的根本性重塑

事实上，在信息无处不在、知识唾手可得的AI时代，读书的核心价值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塑：过去，人们读书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获取知识”，彼时也只有通过读书才能知道得更多、不落后于人；现在，人们读书主要是为了维系自身作为“最终判断者”的角色，此时书籍承载起了因果逻辑校准器、判断能力训练场、责任意识锚定点的重要作用。

由此出发，读书的真正价值不再体现于结果，而是体现于过程。因为深度阅读严肃著作的过程，可以帮助我们形成不可外包的因果判断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滋养精神世界、塑造独特人格、建立独特审美，还可以帮助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以批判性的反思，激发并催生出创新性的突破，这将是人有别于“工具人”的关键所在。而且AI越是“好用”，读书的上述价值就越是稀缺、珍贵。

更进一步来说，我认为，读书还会放大人使用AI的效果：如果我们能够坚持读书并把书读好，就可以获得标定AI输出、辨别AI幻觉的锚点，从而形成更加放心、也更加有效地应用AI的能力，增强AI正确输出的赋能；反之，如果我们放弃了读书或者没有把书读好，那就只能更加依赖于AI的输出，这样难免会误信AI提供的错误信息和知识，从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5.AI时代为什么更要读书：回归读书的本质

如前所述，获取信息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读书的核心价值。如果只是为了“知道”，那我们在AI时代确实用不着读书了。因为单纯从知道结论、掌握要点和快速理解出发，使用AI会比读书更快、更好、也更便宜。在这方面，AI完全可以替代读书。然而读书的作用及价值远超于此。我认为，AI时代我们其实更加需要读书。究其原因，关键在于读书的本质，即读书具有如下几个AI永远也无法替代的根本目的：

首先，读书是读者与作者的思想碰撞。透过文字表面，读者可以理解其底层逻辑，从而有助于自身沉淀思想价值、规避思维同质化，并在主动学习和吸收知识的过程中，构建独立认知体系，锻炼逻辑思辨能力，最终拥有更清醒的判断力与更自由的人生选择。

其次，读书带来的并不只是信息和知识，更是深度思考以及由此形成的思想积淀、认知升华与精神滋养。在此基础上，读书将帮助人在有限的条件下，承担起进行正确判断的责任。

再次，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某句话或者某个知识点，而是要让人在潜移默化中理解作者的见解及立场。由此出发，我们才能在对比辨析、去芜存菁之余形成并坚守自己独立的观点和判断；我们也才能在看清生活的本质之后，仍然保有热爱生活的本心和勇气。

最后，在可以基于AI迅速获取答案的“快”时代和“顺”环境中，读书是极少数仍然需要而且必须“慢下来”“逆起来”的认知活动。事实上，今后一个人能否沉心静气、避简就繁地深度阅读，将成为区分其认知层次、评判其认知能力的关键标尺和筛选机制。

在此，我还想特别强调一点：在AI时代，无论文科书籍还是理科书籍，都有无可替代的独特价值，我们切不可偏废。

就文科书籍而言，其价值在于情感体验、人文涵养、生命思考以及价值观碰撞，这对于人类丰富内心世界、塑造精神底色至关重要。显然，AI是难以精准复刻此类内容的。目前面对AI的挑战，有部分高校正在裁撤、削减文科专业及课程，从文科书籍的核心价值出发，我认为这恐怕并不是正确的决定。

就理科书籍而言，其价值在于底层逻辑、推导过程与知识架构，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定理、公式的适用边界，形成严谨的理科思维。当然，只有深度阅读、反复研究、深刻理解此类书籍，我们才有可能形成相关领域的完整知识体系及缜密逻辑思维。相比之下，AI根本无法发挥类似的作用。

四、AI时代的好书标准

1.我们应该读什么书？

既然AI时代我们更要读书，那么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应该读什么样的书？作者应该写什么样的书？出版社又应该出什么样的书？这就涉及到AI时代好书的标准了。在我看来，真正的好书必须发挥AI无法替代的作用。具体来说，好书应满足以下四条标准：

第一，能够引人深思，破除“顺畅感”。在AI时代，好书不能直接给出答案，也不能让读者一眼就能够看懂、看透。这并不是说要故弄玄虚、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而是说一本好书在内容上要有深度，同时在写法上要层层递进，以引导读者充分思考，使其越读越有感悟，越读越有“味道”。因为这种逐步推演、引人思索的过程正是人类迫切需要而AI却无法给予的。更进一步来说，好书并不是要给出必然成功的标准答案或万能公式，反而是要清晰描述并强调理论和方法的边界，还要主动提示甚至逼迫读者直面可能失败的路径及风险，这样才能让人跳出“善解人意”的AI所营造出的“顺畅感”，真正让读者理解世界的复杂性。我认为，上述作用是AI最难替代好书的部分。

第二，能够强化判断的边界感、严谨性和责任感。在AI时代，好书要反复告诫读者书中的结论在什么条件下有效、什么条件下失效；书中的哪些判断在其他场景下是不可复制的，这些判断涉及到的哪些变量是不在控制范围之内的。这样才能让人免于混淆“看似合理”与“真正正确”，建立起对决策的敬畏，并锤炼出可靠的判断力。而只会“顺着”人来输出内容的AI，显然是无法提供这种价值的。

第三，能够彰显因果规律和逻辑推衍。在AI时代，好书要弱化并不可靠的“确定感”，强化对复杂因果及其内在逻辑的揭示与解释，这样才能让人更加关注知识背后的逻辑链条、推导过程与思维方法。我想着重强调的是，好书中的上述内容是很难被AI压缩成要点的，因此借助AI来读好书是很难达到预期效果的，或者说，好书是不应该用AI来速读的。在我看来，真正的好书需要读者去细细“品尝”，而且每次复读都能让读者产生新的感悟，甚至可以产生超越作者初衷的新思想。

第四，能够承载精神力量，塑造人本价值。在AI时代，好书要充分展现逻辑性、理论性、质疑性、严肃性和思想性，以传递道德伦理、人文精神以及人本价值，这样才能让人的精神世界得到滋养、独立人格得以塑造，进而守护住“人之为人”的温度与尊严。而不具备人类的道德和精神、不能真正与人类共情和共鸣的AI，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2.我们应该出什么书？

以上AI时代的好书标准，不仅可以成为读者选书的重要参考，当然也应成为作者写书的核心目标。

需要指出，未来书籍的作者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AI。实际上，AI并非只能提供短小、零散的输出物，而是同样可以“撰写”篇幅很长、结构完整的著作。并且AI写书的速度会远超人类，因为AI可以瞬间将已有的各种信息都汇总整理出来；甚至AI所写的书，其质量也会超过未经精心雕琢的人类著作，因为AI可以挑选评价较高、相对“靠谱”的内容写到书中，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博采众长”。

然而如前所述，与AI的所有输出物一样，AI所写的书也无法摆脱其自身的局限性，终究还是对已有信息的加工和重组，不会产生原创见解与奇思妙想，更无法传递人文情怀与审美情趣。所以，在我看来，AI写的书难以成为真正的好书，只不过是让人快速、集中获取信息的另一种形式的载体罢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进入AI时代，人类作者再去写“快餐式”提供信息和知识的书籍已经毫无意义了；同时，打磨程度不足以至于逻辑不畅、结构不清、结论不明的书籍也没有价值。毕竟只有超越了AI作者，人类作者的著作才能体现出其独特性、珍贵性和稀缺性。因此，今后人类作者一定要用心写书，让所写之书体系完备、逻辑顺畅，观点鲜明、洞见独到，情真意切、感同身受，春风化雨、沁人心脾。只有这样的著作，才能为人类增加新的知识财富和精神食粮，也才是我们区别并超越AI所应撰写的好书。

同样地，前述好书标准还应成为AI时代出版行业出书的最高圭臬。在某种意义上，这既是今后出版商必须扛起的时代责任，也是其赖以存续的立足之本——出版商一定要不断推出AI无法替代的真正好书。为此，出版商必须严守好书标准、认真审视书稿，努力做到科学判断、明辨优劣，努力使自己出版的每一本书都饱含真知、沉淀真情，耐人寻味、发人深省。同时，出版商也要以此作为遴选合作作者的基本原则。

具体来说，我认为，进入AI时代，出版商必须坚持三条准则：一是内容为王，要始终以有思想、有深度的优质内容为出书宗旨，不被流量或速度裹挟，这在AI时代是很难做到的，但却是更加珍贵的核心价值。二是形式多样，要积极适配AI时代的阅读需求，以多元化的呈现形式来传递好书的精彩内容，使其更容易触达读者。三是有效荐书，要努力成为读者的“引路人”，帮助读者筛选真正有价值的好书，让好书被看见、被读懂，以此来对抗信息泛滥与认知过载。

五、AI时代的读书方法

1.AI时代的读书原则：AI赋能，思考深耕

明确了AI时代应该读什么书之后，我们再来探讨应该怎样读书。我认为进入AI时代，我们坚持读书并不是要摒弃AI，而是要充分借助AI工具获得赋能，同时绝不让AI屏蔽或替代我们来进行思考。其内在逻辑是：用AI处理“信息筛选、基础理解、梳理总结”这类“低效”的工作，让AI成为我们读书的高效助手和支点；而我们自己要把宝贵时间留给“沉浸式阅读、批判性思考、内化式应用”等核心环节，最终实现“AI提效+人做深”的最佳组合。

在我看来，要做好AI赋能下的读书，必须严守四个“底线”原则：

其一，AI永远是辅助。对于精心筛选、计划精读的好书，我们绝不能以AI生成的“书籍解读、精华总结”来替代自己对原书的阅读。因为深度阅读的重要价值，始终蕴藏在原书中。只有亲自阅读原书，才能真正体悟其知识体系、逻辑关系与人文情怀。

其二，保留“无目的阅读”。我们要保留闲读、漫读的空间，时不时去读一些看似“无用”的内容。这种无目的的阅读能够滋养心性、舒缓精神、拓展审美，其“意外”收获是永远无法通过AI规划来取得的。

其三，坚持“慢读经典”。对于一些经典著作，我们要拒绝用AI“快速解读”的诱惑，沉下心来花时间反复读、慢慢品。经典著作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底层智慧与思维体系，只有慢读、细读、反复读，才有可能不断加深理解、逐步领悟精髓。

其四，用思考驾驭AI。我们需要始终保持批判性思维，对AI的输出不盲从、不照搬，并且要学会如何判断AI的解答是否全面、是否贴合自身需求。这是人类在AI时代最重要的核心能力与本体价值，也是一个人能够不被AI替代的关键所在。

总之，我们要用AI“省时间”，用读书“炼智慧”。也就是说，要让AI担任“信息搬运工”，而人一定要成为“思想创造者”。

2.AI时代的读书方法：选书、阅读、读后三阶段

接下来，我从选书、阅读和读后三个阶段，具体谈谈AI时代的读书方法。

（1）选书是读书的源头。在这个阶段，我们要利用AI做精细筛选、破信息茧房，从而告别盲目阅读。即选书阶段要充分借助AI工具甄别：一方面，以AI前置“排雷”、精准找书。让AI生成分级书单，并标注每本书的核心价值、适配场景、“干货”密度以及主流评价等，以此来过滤掉“低价值”的书籍，彻底避免“读错书、白耗时”的问题。另一方面，以AI打破信息茧房。让AI基于个人阅读轨迹，推荐跨领域书单，弥补常规算法推荐书目的单一性，以此主动拓展认知边界。

（2）阅读是读书的关键。在这个阶段，我们要用AI解疑难、梳脉络，从而聚焦沉浸式思考。即阅读阶段要让AI做好不同角色的“辅助工具”，具体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有些书只需“浅阅读”，匹配于“快速获取实用信息”的场景。此时要利用AI工具辅助我们快速掌握核心，包括让AI提炼书籍的基本框架、关键知识点、实操步骤等，跳过冗余论述，只抓取有用内容，从而大幅提升我们获取信息的效率。二是有些书必须“深阅读”，匹配于“慢慢啃经典、细细品名篇”的场景。此时绝不能让AI代替我们进行深度阅读，但可以让AI担任为我们答疑的“配角”，包括解决即时疑难，让AI做简洁解读，避免中途不得不去翻查资料，以保持阅读的连贯性；也包括梳理逻辑脉络，让AI理清章节间的关联，以便更好地把握作者的完整思路，避免“读了忘”“理不清”等问题。不过在阅读文学作品或经典学术著作时，我认为还是应该忌用AI，因为这些书籍需要读者沉浸式地感受文字的温度、思想的厚度、学术的深度，从而与作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与系统交流。

（3）好的读后工作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这个阶段，我们要用AI做复盘、促应用，从而更好地实现知识内化。即读后阶段要让AI帮助我们消化吸收和落地践行，在此我提几点建议供大家参考：一是高效整理笔记。我们可以把阅读过程中分散的批注、碎片式的感悟都发给AI，让其按“核心观点+个人感悟+应用场景”的模板整理成结构化的读书笔记，这样可以节省我们自己手动整理的时间，而且AI完成的质量通常会非常高。二是强化批判性思考。我们可以让AI从反方视角、不同维度对书中的观点提出质疑，倒逼我们重新思考、避免“全盘接受”，最终帮助我们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立认知与判断。三是链接知识体系。我们也可以让AI把书中的一些知识点与自己曾经读过的其他书籍及相关知识进行关联整合，标注出交叉点及延伸点，以期帮助我们搭建起专属性的“知识网络”，使孤立的知识点变成可迁移的能力。四是支撑落地应用。我们还可以让AI基于书中的核心内容，结合自己工作、生活的实际场景，生成具体的应用计划，使读书从单向的“输入”真正变成“输入+输出”的双向闭环，从而助力我们更好地实现知行合一。从以上这些建议不难看出，用好AI可以极大地增强我们读完一本好书后产生的效果。

六、结束语：读书是人类在AI时代的生存之道

最后，简单做个总结。我们首先必须正确认识“通过AI获取知识”与“读书”的关系。在我看来，AI是省时间的工具，可以帮助我们快速获取信息、整理要点和验证结论；而读书是强能力的根基，让我们得以构建认知、形成判断和淬炼灵魂。二者并非对立或取舍的关系，但其作用和意义各不相同，是不可相互替代的。

事实上，读书的核心价值从来就不是获取信息那么简单，而是助人构建系统思维、形成独立认知、塑造独特价值、涵养人文精神、激发创新灵感——这些是人在AI时代最重要且最稀缺的核心竞争力，也是读书不会被AI取代的根本原因。

由此出发，我甚至认为，进入AI时代，读书不仅不是过时的方式，反而是人类必需的生存之道。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要面对的并不是要不要读书的问题，而是要读什么书以及如何读书的问题。

展望未来，我希望大家都能善用AI、深耕读书——让AI为我们赋能，包括为读书赋能，而非代替我们思考；同时让读书成为我们的护城河，助力我们形成无法被工具替代的灵魂与思想，成为足以驾驭AI的真正强大的碳基个体。

特以此与大家共勉。